
我爹走的那年配资门户网中心官网,我才八岁。
天刚下过雨,矿山上的路特别滑。一根撑顶的木头没安稳,塌下来的时候,我爹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吭。
叔叔背着我爹从山里回来,我爹浑身是泥,脸上却干净得很,像是睡着了。娘哭得当场就瘫了下去,我也哭,却不知道为啥哭,只觉得家里那根最粗的房梁,塌了。
办完丧事,家里一下子就空了,也静了。娘整天坐在煤油灯下发呆,有时候一看就是大半夜。我不敢说话,就靠在她腿边,感觉娘的身上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。
叔叔那时候刚结婚,婶子肚子里怀着我弟。可他还是天天往我们家跑,送来半袋子红薯,或者拎来一块豆腐。他话不多,放下东西,对着我爹的牌位抽一袋烟,然后就走。
我那时候其实有点怕他。叔叔长得像我爹,但脸上的线条更硬,眉头总是拧着,不笑的时候,看着就跟要骂人似的。
展开剩余90%01
我爹走后第二年,有媒人上门来给娘说亲。
对方是邻村的一个木匠,老婆前年得病没了,带着个比我大点的闺女。木匠人老实,手艺好,家里是三间大瓦房,条件比我们家强多了。
娘一开始不答应,媒人天天上门磨。她说:「嫂子,你还年轻,石头也还小,你一个女人家拉扯个孩子,这日子咋过啊?那木匠人不错,也答应了让你把石头带过去,不让他受委...」
娘动心了。她拉着我的手,跟我说:「石头,娘要是嫁了,就能让你顿顿吃上白面馍,还能穿上没补丁的衣裳,你愿意跟娘走不?」
我那时候小,懂什么,只知道娘在哪我就在哪。我使劲点头。
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。娘脸上的愁云散了些,开始偷偷给我做新衣裳。
可这事儿被叔叔知道了。
那天晚上,他铁青着脸进了我家门。
「嫂子,我听说你要带着石头改嫁?」叔叔的声音很沉,像是院子里那口老井里的水,又冷又深。
娘正纳着鞋底,手抖了一下,针扎进了肉里。她把手指含在嘴里,点了点头:「他叔,这事儿...我已经答应了。」
「你改嫁,我不拦着。你一个女人家不容易,该有个归宿。」叔叔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,「但是,石头不能带走。」
娘「腾」地一下站了起来,眼圈红了:「他叔,你这是啥意思?石头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我走到哪不得带到哪?」
「他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,可他也是我们老王家的根!」叔叔的声音也大了起来,「我哥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,你把他带到别人家,让他管别人叫爹,将来改了姓,我到了地底下,有啥脸面去见我哥?」
「可那家人答应了,不让他改姓,也会待他好...」娘的声音弱了下去。
「待他好?」叔叔冷笑一声,「嘴上说得好听!后爹的饭是那么好吃的?等人家有了自己的娃,石头就是多出来的那一个!在自己家,吃糠咽菜,那也是咱自家的事。到别人家,看人脸色,受了委屈都没地方说理去!」
娘哭了,哭得特别伤心。「那你的意思,是让我撇下自己的娃不管?」
「石头,我养。」叔叔看着我,眼神特别严肃,「嫂子,我就是砸锅卖铁,也会把石头拉扯大,让他读书,给他娶媳-妇。但你把他带走,不行。」
那天晚上,他们吵了很久。我躲在门后,听得浑身发抖。我只觉得叔叔是个坏人,是他要拆散我和娘。我扑过去抱住娘的腿,哭着喊:「我要跟娘走!我不要跟你!」
叔叔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种我说不出的情绪,像是心疼,又像是失望。他没再多说,转身就走了。
最后,娘还是走了。走的那天,她抱着我哭得天昏地暗。我也哭,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松手。
是叔叔过来,把我俩硬生生分开的。他把我扛在肩膀上,任凭我怎么捶打他的后背。
我眼睁睁看着娘的身影,在村口的小路上越走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。
我恨我叔叔,从那天起,我心里就再也没管他叫过「叔」。
02
在叔叔家的日子,是熬过来的。
婶子对我倒是不错,可她自己也刚生了娃,家里添了张嘴,日子过得更紧巴了。叔叔对我特别严厉,家里的活儿,砍柴、挑水、喂猪,只要我干得动的,他都让我干。
吃饭的时候,他总是把最大的那块饼子给我,可眼神却从来不看我,只是说:「吃,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」
我心里憋着一股气,总觉得我是个外人,是个累赘。他越是对我严厉,我就越是想我娘。
有时候,娘会托人偷偷给我捎来几个鸡蛋,或者几尺新布。可这些东西要是被叔叔发现了,他就会沉着脸,让我给送回去。
「你娘现在是别人家的人了,别老惦记着人家的东西。」他总是这么说。
有一次我没忍住,跟他吵了起来:「你就是不想让我跟我娘好!你是个坏人!」
他听了,愣了很久,扬起手想打我,可那巴掌在半空中停了半天,最后还是放下了。他什么也没说,一个人蹲在院子里,抽了半宿的旱烟。
从那天起,他对我就更冷淡了。我们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一天也说不了三句话。
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变成了力气,拼命地干活,拼命地读书。队里的小学,我年年考第一。我心里想着,等我长大了,有了出息,我就离开这个家,去城里找我娘,再也不回来了。
03
我十六岁那年,初中毕业,不想再念了。我想去城里打工,挣钱。
叔叔知道了,那天晚上第一次没让我干活,而是把我叫到屋里。
「听说你不想念书了?」他问。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「为啥?」
「念书有啥用,不如早点去挣钱。」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。
他沉默了很久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包,递给我。
「这是我托人给你问来的,县里高中这个月招生,你去考。考上了,学费我给你想办法。」
我打开布包,里面是几本崭新的复习书。在那个连买练习本都要靠工分换的年代,这几本书,差不多是叔叔家半个月的口粮钱。
我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,可我还是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:「我不去,念了高中还得念大学,我不想再花你的钱。」
「你花的不是我的钱!」他突然吼道,眼睛都红了,「这是你爹留给你的!你爹当年在矿上,没日没-夜地干,就是想多挣点钱,让你能多念点书,不像我们,一辈子当个睁眼瞎!你现在说不念了,你对得起你爹吗?」
我被他吼得愣住了,这是他第一次跟我提我爹。
「去考。」他把书塞到我手里,语气又恢复了平静,「你是我哥的种,不能没出息。」
那一个月,我把自己关在屋里,没日没夜地看书。叔叔把家里唯一那盏亮堂的煤油灯给了我,他跟婶子,还有我弟弟,就在昏暗的灶房里吃饭说话。
我真的考上了县一中。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叔叔没笑,也没夸我,只是一个人去我爹的坟上坐了半天。回来的时候,他手里拎着一只鸡。
那天晚上,婶子炖了鸡汤,叔叔第一次给我倒了半碗酒。
「石头,你长大了。」他喝完酒,看着我说,「到了县城,好好念书,别学坏。家里不用你惦念。」
我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那酒火辣辣的,一直烧到我心里。我看着叔叔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,第一次觉得,这张脸,其实跟我爹很像。
04
高中三年,我很少回家。我靠着助学金和周末去工地搬砖,没再跟家里要过一分钱。
我考上大学那年,给叔叔寄了信。他没回信,但是开学前一天,他坐了五十多里路的拖拉机,找到了我的学校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。他从一个蛇皮口袋里,掏出一个铁皮饭盒,里面是婶子给我烙的饼,还有一大罐子咸菜。然后,他又掏出一个手帕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三百多块钱,有整有毛,皱皱巴巴。
「这是我跟你婶子攒的,还有跟你大伯他们借的,你拿着交学费。」
我看着那笔钱,再看看他那双满是裂口和老茧的手,我说什么也不肯要。
「叔,我申请了贷款,够了。」
「拿着!」他把钱硬塞进我怀里,眉头又拧了起来,「穷家富路,出门在外,身上不能没钱。别让你同学看扁了。」
他没在学校待多久,说队里忙,就急匆匆地走了。我送他到车站,看着他挤上那辆破旧的客车,车子开动的时候,他从窗户里探出头,对我摆了摆手。
那一刻,我再也忍不住,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。
大学毕业后,我留在了城里,进了家不错的单位,后来还自己开了公司。我把娘也接到了城里,她的丈夫前几年生病走了。我们母子俩时隔二十多年,才真正生活在一起。
我多次想把叔叔和婶子也接来,可他总说在村里住惯了,不来。
他说:「你出息了,叔就放心了。有空,回来看看就行。」
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一句「钱」字,也从没提过一句「累」字。
05
去年冬天,婶子走了。
我赶回村里,叔叔一下子老了十几岁,腰都直不起来了。他自己的儿子,我的堂弟,在南方打工,因为疫情回不来。
丧事是我一手操办的。忙完之后,我看着叔叔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,我说:「叔,跟我去城里吧,我给你养老。」
他摇了摇头:「不去,我死也得死在咱家这片地里。」
我没再坚持,在村里给他请了个保姆,然后每周末都开车回来。
今年开春,叔叔病倒了,是中风,半个身子动不了。
我把他接到了城里最好的医院,请了最好的护工。堂弟也赶了回来,我们俩轮流在医院守着。
叔叔躺在病床上,话也说不利索了,有时候清醒,有时候糊涂。
有一天,他清醒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,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。
「石...石头...」他口齿不清地说,「叔...对不住...你...」
「叔,你别说了,我都懂。」我的眼泪也下来了。
「你娘...当年...要嫁的那个...木匠...」他喘着粗气,断断续续地说,「不是...好人...他打...打他前头的...娃...往死里...打...我不能...让你...也去...」
我的心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。
「叔...你怎么不早说...」
「我说了...你娘...她不信...她觉得...是我...不想让她...好过...」叔叔艰难地说着,「我只能...当这个...恶人...我得...给我哥...守住...你这个...根...」
我趴在病床边,哭得像个孩子。
原来是这样。原来这些年,他一个人背负了所有的误解和骂名。他用他那笨拙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,为我撑起了一片天,护了我几十年的周全。
我终于明白,他为什么那么严厉地逼我干活,逼我读书。他是想把我磨炼成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汉子,能扛住事,能不受欺负。
叔叔的病,时好时坏。我把他接回了家,和娘一起住。我辞掉了公司大部分的业务,专心在家照顾他。
我像小时候他给我喂饭一样,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。我给他擦身,按摩,晚上他睡不踏实,我就守在他床边。
娘看着这一切,常常背过身去抹眼泪。有一天,她对我说:「石头,你叔说得对。当年要不是他拦着,我的下场,还有你的下场,真不敢想。是我糊涂,怨了他半辈子。」
现在,叔叔的身体好了一些,虽然还是不能走路,但天气好的时候,我会用轮椅推着他,在小区里晒晒太阳。
他还是不爱说话,但有时候,他会看着我,咧开嘴,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。
我知道,我们叔侄俩这辈子的恩怨,早就烟消云散了。剩下的,只有割不断的亲情。
有人说,血浓于水。我现在才真正懂得配资门户网中心官网,有些恩情,它不说,不代表不存在。它只是像土地一样,沉默,却能长出最茁壮的庄稼。
发布于:河南省五五策略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